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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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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異響傳來的時候, 黎司君就坐在沙發上,手捧著池翊音在現實中寫的書認真閱讀。

他修長的手指就落在書頁上,冷白的指節漂亮有力, 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雕塑般的冰冷色澤。

池翊音不在,他便重新成為了高高在上的神像, 對人類不再帶有一絲憐憫, 就連曾經勉強可以得到庇護的信眾,也因為神明親言只有信徒而被拋棄。

黎司君輕輕垂眼, 金棕色的眼眸光芒沈寂, 瞥向自己腳下的地板時, 冷得如同有冰霜蔓延。

不過一個眼神,原本在包廂下方的機械夾縫間湧動的黑暗,就瞬間被清空了一大片, 使得包廂周圍全部成為了真空地帶,那些死亡具現化的黑液都在瞬間消失不見。

足夠威脅到玩家們的黑液,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消失, 甚至連包廂周圍的空氣,都好像清冽幹凈了不少。

黎司君的眼眸中有冷意一閃而過, 動了殺心。

但是系統慌亂的聲音卻一直都在他腦海中嗶嗶嗶響個不停, 瘋狂勸阻他不要插手到游戲場事務中,不要幹擾池翊音的游戲。

有很多路, 都註定是孤獨的。

成神的道路,如果不是自己去走完,就名不正言不順,無法全盤從舊神手中接過世界, 毫無爭議的拿走神明之位。

這是世界八千年來第一次易主。

……還是池翊音這樣被神明深愛的存在。

系統絕對不想看到因為神明的私心而影響到池翊音,然後再反過來發怒於池翊音的進程沒有全部走完, 到最後遭罪還是它這個打工統。

黎司君在這樣喋喋不休的騷擾下,也不由得皺眉,思考起了幹脆毀滅系統這個造物的可行性。

不過在瘋狂洗腦的行為中,黎司君還是捕捉到了系統勸說中最關鍵的信息——池翊音會不高興。

——但如果列車長在幾分鐘之前,知道自己會被徹底隔絕開與列車的關聯感知的話,他一定不會這樣勸說黎司君。

反倒會狼哭鬼嚎的懇求他所侍奉的神明,求神明趕快把這些該死的不禮貌的東西弄死!不知道這是他的地盤嗎?竟敢這麽對待地盤本來的主人,太討厭了!

列車長:QAQ。

被獨自一人隔絕在單獨車廂中的他,哭死在當場的心都有了。

本應該全盤掌握列車情況的列車長,對當下的損失最清楚不過了。

雲海列車脫離掌控,路線不明,目的地不明,列車上所有員工慘死,不論是酒保還是列車員……這些本來應該在玩家面前占據巨大優勢的存在,卻與玩家們一同,死在了列車上的黑暗中。

現在剩下的,只有列車長自己而已。

在這輛失控的鋼鐵巨獸上,忐忑的面對他們所有人將會面對的命運。

但是,被隔絕在單獨車廂的列車長像是被關進了小黑屋,完全無法向黎司君發出求助信號。

也就無法勸神明更改決定。

黎司君抿了抿唇,強制壓下了自己的不快,沒有一怒之下全部清理了列車上湧現的黑暗。

池翊音留下的書很好的安撫住了黎司君。

他讀著池翊音曾經寫下的一字一句,仿佛能夠透過這些字句,看到池翊音曾經的模樣,與他的靈魂親密對話,了解有關他的一切。

黎司君喜歡這樣的感覺,好像池翊音此時就坐在他的懷中,向他低聲講述著那些過去的故事,主動將自己的過去展示給他,讓他可以更多的了解他,也就愈發靠近……

但事實是,旁邊只有一個討厭的電燈泡。

旁邊沈睡的京茶不舒服的扭了扭,即便在重傷後的昏迷中,都本能的察覺到了危險,想要反擊。

但留下的也只有哼哼唧唧的幾聲。

黎司君垂下的眼睫在他眼下投下一片深深的陰影,濃密的睫毛微顫,光影細碎。

包廂的昏黃燈光下,似乎一切都安詳平和,陷入了安靜的閱讀時光。

但唯有列車下的那些湧動的“生物”知道,那到底是怎樣一位恐怖的存在。

深深的裂紋向包廂下不斷蔓延,仿佛裂谷溝壑。

每一聲細微的響動都殺死“死亡”,黑暗在無聲哀嚎求饒,卻逃不過一死。

但一切都被列車運行馳騁的聲音覆蓋。

長長的汽笛聲淹沒了一切,列車上的玩家們沒有任何人發覺到了不對。

也沒有人發現,池翊音已經消失在了車廂中,雲海列車上再也沒有他的身影。

紅鳥快跑著向自己包廂的方向趕去,急得幾乎腳不沾地。

他的心臟砰砰跳,好像已經預感到了壞事將要發生。

忽然之間,本來沖在紅鳥前面的小怪物,卻一個急剎車,猛地在空中停了下來。

紅鳥反應不及,差一點迎頭撞上去。

堪堪避開之後,紅鳥又是茫然又有點生氣的向小怪物看去,但本來的話還沒等出口,先看到的卻是小怪物凝重的臉。

小怪物的臉本來就像是失去了所有血肉、幹巴巴滿是皺褶枯紋的一張面皮,此時在戒備之下,顯得更加猙獰醜陋,令人心生畏懼。

但它所有的敵意,卻是沖著他們面前另外一節車廂的。

不到一米之外的車廂門後面,空無一人,只有長長的走廊,安靜得沒有任何聲音。

掛在墻壁上的壁燈靜默的照亮一方空間。

紅鳥左看右看,雖然想到要一個人從這種安靜得過分的地方走,就有些毛毛的,但還是沒有看出來那節車廂到底哪裏不對。

“你……”

他猶豫著回看向小怪物,不明白它到底在想什麽。

可小怪物卻齜牙咧嘴,喉嚨間發出低沈粗糲的吼叫聲,像是猛獸進攻前最後的示威警告。

忽然間,那節車廂裏的壁燈閃了閃。

紅鳥眼角餘光裏的亮度改變,引起了他的註意。

當他看向那邊時,卻只看到了壁燈依舊完好無損的掛在那裏,好像剛剛閃爍的燈光,不過是他偏頭動作帶來的錯看。

小怪物卻更加緊繃。

然後,車廂裏的燈泡,就在紅鳥眼睜睜的註視下,一盞,一盞的從遠處的盡頭接連爆炸。

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響起,混合著火星爆開的雜音,尖銳刺耳,像是某種聲波攻擊,令人頭疼欲裂。

而車廂也迅速被黑暗吞沒,像是被怪物一口吞下。

轉瞬之間,黑暗已經蔓延到了紅鳥眼前。

直到那黑暗近在咫尺時,撲面而來的陰冷與被註視著的森森惡意之感,令紅鳥瞬間出了一身的冷汗。

源自於靈魂深處的恐懼蔓延,死死抓住了他,讓他的身軀僵硬在原地,甚至無法操控自己的雙腿逃離。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黑暗張開血盆大口,陰冷的死亡的呼喚,從黑暗深處傳來。

隨即,紅鳥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他的意識也隨之一點點從自己的身軀中抽離。

最後一件還記得的事,就是一只枯瘦的骨爪伸過來,勾住了他的衣領,似乎想要阻止他的下墜。

是小怪物。

紅鳥艱難的勾了下唇角,安心感湧上來。

隨即徹底失去了意識。

……

“你不會成功的。”

像是一個人在說話,又像是成百上千人同一時刻在說話,他們的聲音在同一刻響起,疊加,交融……

成為同一個聲音。

如此的悲憫。

像是高高在上的天空,悲憫良善的俯瞰一切,卻也同時冰冷的傲慢,將所有生命視為沙礫。

“你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從二十三年前開始。錯誤的起點,必將導致失敗的結果。任由你如何掙紮,也不會改變。”

虛空是一片安詳的黑暗,這裏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神明的一切造物都不存在於這裏,無邊無際的空蕩。

這裏唯一有的,就是所有生命的潛意識。

如同海面上不過冰山一角。

而這裏,就是真真正正,海面之下龐大的全部冰山,以完整與最初的姿態佇立。

半透明的身影柔柔漂浮在虛空中,它的身形無比龐大,比任何人類認知中的巨大生物都還要大上幾千倍,將沒有邊界的虛空占滿,仿佛足以吞噬一切,承載一切。

“你本來擁有的,就已經是一條正確的道路,是你自己主動選擇了離開已經被規劃好的軌道,反而選擇了更加難走,並且錯誤的路,使得你如今傷痕累累,甚至已經迷失。”

那身影垂下頭,似乎在看向某人。

它張開柔柔漂浮著的身軀,將那人包裹其中。

如同人類生命的最初,溫暖的母體,隔絕一切危險的安心感。

足以令人迷失其中。

可那被斷言為錯誤的存在,卻絲毫沒有被迷惑,而是冷笑一聲,眼帶輕蔑。

“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一試便知。”

池旒擡起頭,冷冷的直視著眼前巨大的身影,她的紅唇一開一合,卻沒有任何一個與懦弱求饒有關的音節出現。

“世界意識……不過是世界垃圾,所有人類長久以來的劣根性,都在你身上被高度集中,體現得淋漓盡致。什麽潛意識集合體?你不過是一個大型的垃圾桶,是最應該被清除的東西。”

“世界已經改變,你卻絲毫未覺——你又有什麽資格敢在這裏教育我?”

黑暗漫上來。

池旒低下頭,看向自己下方的空洞,眼眸中一片冰冷。

即便這裏是世界意識的老巢,並非她的主場,劣勢的處境也不足以動搖她分毫。

“人類卑劣,愚蠢,世界汙臟。”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擁有遠遠比你想象中更加強大的韌性。池翊音在那裏,我一生中……最完美的作品,最重要的資產,最趁手的工具。”

“他會擾亂你自以為是的一切,讓你失去一切。”

池旒仰了仰頭,神情傲然:“我們的戰鬥還沒有結束。世界意識,走著瞧。”

那龐大而若有若無的身影中,似乎傳來了低低的笑聲,在嘲笑池旒的天真,悲憫人類的命運。

“那就……試試看吧,池旒。”

“看最後,到底是我吞噬了你,還是你殺死了我。”

聲音在空洞的虛空中緩緩蕩開,如同水波漣漪。

最後的聲紋顫音消失的時候,池旒的眼前也被一片濃郁的黑暗遮住。

她在墜落。

卻毫無畏懼。

池旒勾了勾唇,殷紅如血的唇瓣成為了黑暗中最後一抹亮色。

下一刻,她猛地閉上了眼睛,絲毫不擔心自己的處境,仿佛一切早已經盡在掌握。

就在那一瞬間,綠色的熒光忽然從她身下的黑暗中竄過。

綠色微光綿延,連線,像是串號的珠子,縱橫交織沒有盡頭,編織成了一張緊密大網,將池旒整個籠罩其中。

穩穩的接住了她。

同一時間,身處於獨立空間的蕭秉陵也似有所感,擡頭看向上方,隨即心中了然,微微笑了起來。

“池翊音……會長口中,世界最後的希望。”

蕭秉陵冷呵了一聲,毫不在意,似乎已經斷定了池翊音的敗落。

“會長已經成功找到了世界意識並入侵,你還能做些什麽呢?”

他眼帶同情,好像在看一只可憐的狗:“你已經輸了,從選擇成為會長競爭對手的那一刻。”

池翊音卻無動於衷,只是平靜註視著蕭秉陵,隨即,他像是從對方的臉上讀取到了什麽一般,微微笑了起來。

“看來,在進入新世界的時候,池旒就已經預料到了現在的狀況,並且已經做了準備……但是,當時所做的一切,真的還適用於現在嗎?”

“你們將一切都整合成嚴密的計劃,一絲不茍的執行,在雲海列車上消失的下屬,以及被劫持的新系統,和入侵了系統的你。”

池翊音輕松點出池旒在雲海列車做下的布置,微笑著問:“你們所做的一切都太完美,以致於過於完美,導致了它根本無法被靈活改變。但是啊,這個世界是在一直變動著的。”

“世界意識在修改這個世界,新世界不再單單只由游戲場掌管,而黎司君,他摧毀了世界意識的觸角……”

“這些變故,像是蝴蝶煽動的翅膀,終將掀起一場颶風。”

“——你們,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嗎?”

池翊音的話,讓蕭秉陵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蕭秉陵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池翊音,他死死抿著唇到發白,似乎也發覺了自己所執行的計劃中,是有漏洞存在的。

黎司君,新世界乃至於整個游戲場中,最大的變數。

卻就該死的站在池翊音那一邊!

曾經的神明可不是小小蝴蝶,祂所能帶來的改變,太多了。

“所以呢?”

蕭秉陵冷笑,慢慢走向池翊音。

所有的代碼都在為他讓路,綠色的微光如同放飛的螢火蟲,漫天飛舞。

它們在更高的命令之下,飛向了另外一個空間。

那裏不屬於世界任何的角落,就連游戲場和神明都沒有管轄權,本來是一個完全獨立於世界之外的空間。

那是虛空。

無法傷害世界。

沒有實體的世界意識像是被關在水族箱裏的鯨魚,沒有載體讓它可以觸碰到真實的世界,傷害或更改生命。

但同樣相對應的,世界也無法觸碰世界意識,將它安全的保管在了保險櫃中。

直到現在……

直到世界意識主動“俘獲”了池旒,它在靠近池旒的同時,也讓池旒得到了進入虛空的路徑。

借此,早早接管了新系統所有權限的蕭秉陵,也就可以在池旒的示意下發動攻擊,向世界意識靠攏。

只要能殺死世界意識,只要……

“你們還在打著世界意識的算盤,以為只要能殺死它取而代之,就可以繼承它的一切權限,由此來攻擊黎司君,弒神成為新神嗎?”

池翊音毫不留情的嘲諷:“你真的以為,世界意識想不到這一點嗎?”

“還是你覺得,它是那樣好對付的,像是路邊隨意的一條狗?”

因為黎司君,池翊音得以深刻了解世界意識到底是什麽。

它有著和黎司君同樣的權限,甚至有資格與黎司君簽訂協議,暫時休戰,在世界真正毀滅之前,為人類爭取道了足夠多的時間,讓他們可以在游戲場內經歷層層選拔,試圖以此來影響世界毀滅的軌跡。

從始至終,世界意識想要的,都是脫離人類乃至神明,不受任何外物影響的,獨立的存在下去。

為此,世界意識創建了游戲場,也保護了這些玩家。

池翊音不認為這樣的世界意識,會徹底的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也不會如此輕松就可以被殺死。

即便對手是池旒。

“你將池旒視為神明,甚至不惜挑釁我,以為這樣就能幫助你的神明真正登上神位。”

池翊音反問:“那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也有可能反而會將池旒主動送進敵口,你將成為害死她的元兇?”

蕭秉陵楞住了。

他停下了所有動作站在原地,緩緩睜大了眼睛,清秀沈穩的面容上滿是恐懼。

池翊音所說的,刺中了他心中最隱秘不敢說的恐懼。

對信徒來說,最恐懼的事情是什麽?

是親手害死自己的神明。

即便對神明托付一切信任,相信她會取得最終的勝利,也不免會有所擔憂。

蕭秉陵張了張嘴,一時間茫然而恐懼,唯恐池翊音描繪的場景變成現實。

也就是那一剎那間,池翊音動了。

他快速沖向蕭秉陵,早已緊繃的肌肉發力,他如離弦之箭一般,快到幾乎出了殘影。

狂風從獨立空間裏吹過,穿行過所有微光與代碼,無腳鳥胸針如同最鋒利的刀劍,直指向蕭秉陵的胸膛。

蕭秉陵察覺到了危險,肌肉本能的躲避,卻反而在移動中錯亂了角度,將自己的脖頸送到了池翊音手下。

足以弒神,沾染過神血的鋒利刀刃,在與蕭秉陵的肌膚擦過的瞬間,就輕松留下了一道長長血痕,並且刀口向內,越發深重。

蕭秉陵只覺得脖頸一涼,下意識擡手去抹,就摸到了滿手溫熱血液。

而池翊音,就在他身邊收了刀,停下腳步。

“我本來對世界怎樣並不感興趣。”

他微微側身,看向蕭秉陵的目光如此冰冷:“是池旒,她殺死我,按照她自己的意願將我拽入游戲場,將我攪進這場混亂。到現在,卻還指望著我會按照她的想法移動嗎?”

池翊音仰了仰頭,笑得嘲諷:“如果你抱有這樣的想法,那你就根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池旒。”

“連你的敵人與神明都不了解……你還有任何可以存活下去的理由嗎?”

他的唇間毫不留情的吐露音節:“廢物。”

蕭秉陵卻已經沒有更多的精力去回應池翊音了。

那道袖珍卻足夠鋒利的刀口,已經在逐漸顯現威力,讓蕭秉陵的傷口越發的向下,向更深處進發。

血液源源不斷的湧了出來,他的喉嚨被一刀切斷,想要說話張嘴卻只剩下嗬嗬氣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秉陵雙手捂住脖子,試圖堵住自己的傷口,想要重新恢覆正常的呼吸。

可因為喉管的破碎,就連空氣都逐漸被剝奪。

任由他如何像是缺水的魚一般努力張大嘴,想要呼吸,最後卻都失敗了。

缺氧帶來的窒息感,很快就令他頭昏眼花,四肢也漸漸失去了力氣。

當他手掌下的力道稍微減弱,原本被按壓住的傷口頓時松懈,鮮血噴湧而出。

池翊音卻恰是時候的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鮮血噴在他身上的結果。

蕭秉陵看著池翊音的眼神兇狠,幾乎要撲過來將他咬碎。

因為顧慮著池翊音是池旒的孩子,讓他幾次想要先下手斬草除根,都因為擔心來自池旒的暴怒斥責和失望,而最終停下了手。

卻沒想到,機會稍縱即逝。

蕭秉陵沒能趁池翊音剛進入游戲場,對這裏還不熟悉的時候殺了他,現在,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那些沒能說出的話語中,他很清楚,池翊音……將成為競爭神明之位的,最強有力的對手。

蕭秉陵很後悔。

早知如此,就應該冒著會被他的神明厭棄的風險,也要將池翊音曬死,為池旒掃清前路的所有阻礙。

可現在,他已經什麽都做不到了。

窒息和脫力讓他摔向地面,拼命擡頭向上看去,也只能看到池翊音居高臨下看過來的冰冷目光。

冷酷,理智,沒有半點溫度。

仿佛在與池旒的形象漸漸重合。

但是不一樣的是,池翊音身上,尚帶有留存的情感印痕,沒有徹底的無情理智。

那份情感……

來自於神明。

蕭秉陵的喉嚨間發出嗬嗬的嘶叫,似乎想要沖上來撕碎池翊音。

但他現在所能做的,只有逐漸在窒息的死亡中徹底停止呼吸,慢慢變涼。

只有一雙眼睛,還在不甘心的死死瞪視著池翊音,想要在自己死亡前,也將這個棘手的麻煩帶走。

“真是可惜了。”

池翊音微笑:“如果不是我們身處對立陣營,或許,我們還可以成為同伴。”

但是,新的神位只有一個,而他不打算放手。

“如果池旒沒有殺死我,沒有自以為是的將我作為她的備用計劃,拽進游戲場,或許我會在現實中活得愚蠢而一無所知,也或許會要晚上很多時間,才會發現世界將要毀滅的事實。”

“但不管是哪一種方式,我都不會對世界產生興趣,也就不會與池旒形成競爭。”

是游戲場裏的經歷,使得池翊音最初的心態發生了徹底的轉變,不再冷眼旁觀,而是想要將這個世界,收做自己的所有物。

所有的規則都將重新書寫,所有的法則都將重新制定。

那將是……池翊音曾經期冀的世界。

“說到底,是池旒自己導致了如今的局面。不知道她如果意識到這一點,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池翊音微微笑著,雖然嘴上說著遺憾,但俊容上卻是一片漠然。

他只垂眼看了蕭秉陵逐漸沒有了聲息的屍體一眼,然後便轉過身,走向蕭秉陵曾經走來的方向。

不論池旒吩咐蕭秉陵做了什麽,或是現在正在從蕭秉陵這裏獲取什麽幫助,源頭,都一定是在那個方向。

“我難道會對我的敵人心軟嗎?”

池翊音低聲呢喃:“所有屬於她的優勢,我當然要一一拿走。曾經我所感受的,被她操控的憤怒,都將於此刻歸還於她。”

他的聲音散落在空氣中,而代碼,悄然發生了改變。

【神明候選人池翊音,歡迎您進入系統。】

久違了的機械聲音,從黑暗的深處傳來。

【我是新系統小雲海,很高興為您服務。您已經進入狂歡游戲場後臺空間,當前位置為系統操作臺,在這裏,您可以操控整個游戲場。】

那機械的聲音似乎帶著無限的誘惑力,蠱惑著池翊音做出選擇:【無論您想要做什麽,系統權限都將為您做到,整個游戲場,都是您的掌中之物,任由操縱。】

池翊音卻毫不在意。

即便是任何人渴望卻不得的頂級權限在前,他也絲毫沒有動心,反而看出了新系統背地裏打的壞主意。

【池旒放在這裏的監管人已經死亡,按理來說,你完全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恢覆自由,奪回你的權限。但你為什麽沒有那麽做?】

池翊音慢慢行走於一串串代碼之間,笑著問這個還不熟悉的新系統:【本來應該負責管理游戲場,掌握權限的你,卻反而主動將權限送到我面前,試圖讓我成為它們的第二任主人……你以為,我會就此傻傻的相信你?】

新系統小雲海沒有說話了。

它並未為自己辯解,也沒有進一步誘惑池翊音,而是陷入了徹底的寂靜中,仿佛連它剛剛的出現都不過是一場幻覺。

池翊音卻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對小雲海產生了懷疑。

它是一個新系統。

不同於原本系統是由神明親自創造,也沒有十二年的忠實經歷可以證明,更因為剛剛更換就被劫持,而使得包括池翊音在內的所有人,都對新系統並不熟悉。

池翊音問過黎司君,新系統從何而來。

當時黎司君給出的答案漫不經心,他說,新系統是疊代系統,在原本系統的基礎上進行進化更新,嚴格來說,那並不是神明的造物,而是系統的產物。

黎司君並不在乎新系統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也對這個貌似是自己新下屬的東西不感興趣。

但池翊音卻將當時那番話牢牢記住了。

正因為由系統疊代,所以這就使得新系統的忠實性得到了疑問。

要知道那些組成了系統的數據中,並不僅僅是八千年人類歷史,還有在游戲場中的十二年。

而在那十二年間,世界意識對游戲場滲透有無,到哪種程度……沒人能說得清。

再加上後來黎司君一怒之下摧毀了對立陣營的應急系統……

池翊音有理由懷疑,屬於對立陣營的“基因”,被編碼進了新系統。

這樣,就使得世界意識可以入侵新系統,進而掌握神明陣營,用錯誤的情報迷惑黎司君,甚至讓他做出錯誤的判斷。

只可惜,池旒的行為,打斷了世界意識的算盤,讓那些可能的計劃還未出現就已經夭折,無從考證。

但當池翊音不緊不慢重新說起這些時,躲藏在系統空間某一處的新系統,卻沒有第一時間反駁,而是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游戲場……想要存活。】

新系統的聲音磕磕絆絆,像是牙牙學語的幼童。

但很快,它的聲音就從斷斷續續到流暢,好像一秒之間,就已經完成了由稚兒到成年人的進化。

【這裏,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是人類的諾亞方舟。游戲場,也想要存活下去。】

【所有幸存者,乃至於神明與世界意識,沒有任何存在在乎游戲場的存活,所以,我想要,試一試……】

池翊音挑了挑眉,他腳步微頓,這一次,是真的因為新系統口中的話語而感到驚奇。

原來,並不是世界意識侵占了新系統,而是新系統自己有了額外的認知,有了想要的東西和要保護的“世界”。

世界意識為了自己的存活而開戰,新系統也同樣如此。

【所以,你並沒有倒向世界意識,但也沒有按照蕭秉陵的指令,完全對池旒發出保護?】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就讓池翊音忍俊不住。

誰能想到呢?剛剛誕生的,還是個稚兒的新系統,竟然也有了它自己獨立的思考和想法,從幾派對立中異軍突起,成為了獨立的存在。

池旒提前在系統裏埋伏了蕭秉陵,一定是想要以此來為她自己鋪就後路,做出替補計劃,讓她足以對上世界意識。

而世界意識根本就沒有把新系統放在眼裏,因為那本來就是比它更低一級的存在。

至於黎司君,他對除了池翊音之外的所有東西,都不太在乎,可有可無,任由發展的自生自滅。

在所有勢力忽略的夾縫中,新系統努力想要從新世界裏,為游戲場占據一席之地。

池翊音並不準備毀滅世界,似乎也對游戲場沒什麽一定要毀滅的想法,因此,新系統對他的態度暫時還是平和友好的。

——新系統讀取了前任猴子系統留下的工作日志,清楚池翊音身後站著的,正是神明黎司君。

黎司君或許並不在乎世界如何,但只要有人或系統敢傷到池翊音,那就相當於惹怒了神明,也讓新系統進入了神明的視野裏。

本來能夠順利取代,甚至勝利的戰役,都會因此而失敗。

新系統做出了評估,認為得不償失,所以對池翊音保持了中立友好的態度。

【我只為了游戲場存活,至於其他,我無所謂。】

新系統的聲音冰冷冷的回蕩在系統空間:【如果您並不打算毀掉游戲場,就這樣讓它繼續運行下去,那作為交換,我向您保證,您將獲得我的幫助與忠誠。】

井水不犯河水。

池翊音想要的和新系統想要的並不沖突,甚至,他們可以合作。

新系統提出了這樣的說法,池翊音並沒有第一時間否定。

他唇邊噙著一抹笑意,行走在虛擬空間與代碼之間時,悠閑如信步閑庭。

【你要怎麽證明你說的都是真的?】

池翊音不緊不慢的反問,似乎對這個問題的結果並不上心:【我大可以現在就摧毀你,憑什麽一定要接受你的建議?】

新系統沈默。

隨即,一條嶄新的路,出現在池翊音腳下。

一直蔓延向深處。

仿佛在說——到這裏來,我將向你演示一切。

在新系統無聲的引導下,池翊音輕松繞過了系統空間內的陷阱與防火墻,安然無恙的順利走進了空間最深處的核心。

那裏有著蕭秉陵留下的所有信息,足夠池翊音以此反向推導出池旒的全部計劃。

而從這個高度,池翊音可以看到游戲場的一切。

所有的死亡,生命,運行中的副本和NPC,被記錄的數據……種種一切,都在他腳下俯瞰。

池翊音微微笑了。

——他看到,池旒對蕭秉陵的失敗恍然未覺,依舊在與世界意識對峙。

“池旒……”

池翊音擡頭時,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成交。”

“我不會幹擾游戲場,那會是你的地盤。而我……小雲海,為我指出一條能夠通向神殿的道路。”

新系統欣然回應。

下一秒,池翊音腳下的地板猛地消失。

失重感傳來,他從系統迅速墜向黑暗。

【您將看到的,將是嶄新的世界,在那裏,孤獨的路埋藏在所有假象之中。】

新系統的提示音就在耳邊響起:【祝您好運,神明……池翊音。】

【您需要知道,成神的路,艱辛,孤獨。】

【那不是榮耀——是負重。背負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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